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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先器识而后文艺”我心仪的吴玉如先生——韩嘉祥

发布:大家书画艺术网  

 

吴玉如(1898-1982)名家琭,以字行。当代著名学者、书法大师。原籍安徽泾县茂林村,故早年以“茂林居士”为号,晚年自署迂叟。曾在天津南开学校就读,与 周 恩 来 同班。其辞章、诗词、文字训诂造诣极深。吴玉如先后执教南开大学、工商学院。工商学院改为津沽大学后,任中文系主任,1951年辞职赋闲。“文化大革命”以前,以授徒、鬻字、注释古籍、编撰《辞源》条目为生。曾任天津市政协委员、中国书法家协会名誉理事、天津市文联委员、天津市文史馆馆员。有《吴玉如书法集》《吴玉如诗文辑存》《吴玉如册页》《吴玉如手卷精品》(一、二)《吴玉如自书诗稿》《吴玉如书法经典》等著作行世。

 

 

士先器识而后文艺

                        ——我心仪的吴玉如先生

· 韩嘉祥 ·

      “士先器识而后文艺”是先哲的一句名言,习闻习见。吴玉如先生亦屡书之。然而自古至今能身体力行实践者,不知能有几人?《孟子》中说:“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评价一位人物,衡量其成就及贡献,首先要放在历史的环境下,做到知人论世,否则,总会隔靴搔痒,失于空泛。我们评介吴玉如先生的诗词和书法,亦应作如是观。

 

何来小子太颠狂 把笔不曾顾四方

       吴玉如先生(为行文简洁,下文径称吴玉如,不再称先生二字,非不敬也。)1898 年农历四月十二日生于南京。其父吴彝年,字佑民。其母顾氏, 为清末著名诗人顾云(字子朋,号石公)之女。吴玉如原籍安徽泾县。安徽尤其是皖南,山川钟秀、人杰地灵,是才子、学人辈出的地方,今天泾县建有“三吴纪念馆”。“三吴”指的是吴玉如、画家吴作人、北京大学教授吴组缃,三人同属泾县茂林人。

       十岁的吴玉如随父到天津。取字“玉如”,用《老子》中“琭琭如玉”之意。吴玉如自幼酷嗜书法,五岁时始习字,六岁时,其祖父的一位朋友带着把扇子求书扇面。年幼的吴玉如趁大人寒暄之际,抄起笔来,在扇子上写下“姜太公钓鱼”几个字。因不会写“姜”字,误写成“江”,父亲发现后一顿责骂,其祖父反而高兴地说道:“此我家宝马驹也”。或许自此时始,在幼小的心灵中埋下了一生钟情书法的种子。1963年,晚年的吴玉如回忆起这段往事还写了一首诗:

岁朝红染墨痕新,癸卯临为重六人。

六岁涂鸦发祖笑,白头身世果何因。

         吴玉如十二三岁时,写小楷、行书已具有相当功力。现存最早的墨迹是十三岁时为其母所书一帧小楷泥金扇面。字迹工整,布局匀称。用笔一丝不苟,其书法天赋已见端倪。

 

 

       1912年吴玉如入天津新学书院学习。因不满该校教育,翌年转入天津南开学校, 与周恩来同班。在学期间由于品学兼优深受严 范 孙、张伯 苓二位先生赏识和奖掖。老校友黄钰生先生在《早期的南开中学》一篇回忆文章中说:“吴家琭,字玉如,晚年自号迂叟,与老同学通信仍用原名。善文牍,在南开大学曾任教。张伯苓当参政会副议长时,任秘书。多吟咏,近宋人。善书法,追踪二王,近年才被认为书法第一流。他是早年南开学校中的一个奇才,偏才。”

       今天的“天津市南开中学”大门牌匾就是吴玉如题写的,十分庄重,取北魏风格而加以行书笔意。吴玉如少年时已具傲岸放达之性格。当年曾有《自题小像》七绝两首,器宇轩昂,其中一首:

何来小子太颠狂,

把笔不曾顾四方。

识得读书真理在,

轻他南面不为王。

        也正是这“识得读书真理在”的思想,引导吴玉如度过了八十五个春秋。

       1915年吴玉如入北京大学预科旋而转入朝阳大学。不久因父亲去世而辍学,生活也发生巨大变故。1916年十九岁的吴玉如为生计,远赴哈尔滨投奔父亲的生前好友傅强。

       傅强,字写谌,杭州人,法学专业,留学日本,撰有中国第一部《中国国际私法学》,曾参加中俄边界划分谈判。历任哈尔滨道尹、中东铁路局理事长、北京审判庭庭长、上海道尹、广东第六行政区(梅州)专员等职务。

        傅强是吴玉如父亲的旧交,但因政见不合,早已绝交。对此,吴玉如毫不知情。吴玉如在父亲去世后,投奔傅强。傅强当时任哈尔滨道尹,吴玉如到哈尔滨不久,傅强接到调令,到北京担任审判长。见绝交的朋友之子投奔,原很是诧异,但听完吴玉如的讲述后,傅强当机立断,暂缓行程,把吴玉如托付给了中东铁路交涉局局长马忠骏。

 

 

三春桃李树 蛱蝶竞成围

      说起吴玉如,不能不提到马忠骏老人。

      马忠骏,字荩卿,辽宁省海城人。上世纪初,是东北政坛的显赫人物。吴玉如先后任马忠骏的秘书、交涉总局总务科长、中东铁路局监事会秘书等职。由于吴玉如聪明伶俐、勤奋好学、办事踏实认真,深得马忠骏的赏识。

      1925年马忠骏辞职寓居,营造遁园(今哈尔滨马家花园),广交鸿儒文士,诗酒自娱,遁园中文人雅士咸集,成为哈尔滨的文化沙龙。吴玉如在文化氛围浓郁的遁园之中,才华得到了充分的发挥和施展。

       吴玉如是马忠骏组织的“松滨诗社”的重要成员。诗界文坛耆宿如陈浏、成多禄、钟广生、张朝墉等均为诗社成员。“松滨诗社”每月都有雅集,其中陈浏与吴玉如唱和最多。成多禄除诗词还精于书法,与书法见长的吴玉如结为忘年之交。成多禄,字竹山,号澹堪。与宋小濂、徐鼐霖,称为“吉林三杰”。今吉林长春成立有成多禄研究会。钟广生,字懋庵,号半园老人,长吴玉如二十岁,则以平辈人视之,曾谓吴玉如:“吾又获交一文士矣” 。在《遁园杂俎•诗集》中赵孚有诗盛赞当时的吴玉如:“不必云山更卜居,此间真似野人庐。欲将垂叟千言赋,为写狂僧一笔书。诗思清泉参苦茗,风情雪藕间冰蔬。同来携手谁年少?惟有泾川吴玉如。”

 

 

      马忠骏在周围荟萃众多的人才中,对吴玉如倍加器重与青睐,并聘请其为家庭教师,教授其子女古文、诗词和书法。吴玉如在遁园成为备受人尊敬的教书先生。后来,连马忠骏的夫人韩素(冷艳)也成了吴玉如的学生。陈浏曾见到吴玉如给马家子女上课的情况时有诗写道:“一客端坐授书史,执经侍立多名姝。”(《遁园杂俎•诗集》卷一)由于做马家家庭教师的缘故,后来,他的学生、马忠骏的九女儿马淑蕴走进了吴玉如的情感世界。经马忠骏的赞同,马淑蕴嫁给吴玉如当继室,足见马忠骏对吴玉如的欣赏。吴玉如说自己一生有两位恩人,一位是傅强先生,一位是马忠骏老人,吴玉如对他们感激不尽,直至晚年还念念不忘感遇之恩。尝言:“一受人施,当终身不忘,否则,今后生也何托。”

       吴玉如在哈尔滨生活的这段时期是他人生最精彩得意的时期。二十一岁时临写的王羲之《兰亭集序》册页是目前发现最为完整的早年书作。每字用笔中规中矩,形神兼备,透出了吴玉如对古人用笔的彻悟,就是到了中晚年,吴玉如的楷书、行书中,仍然带着早年刻苦临写兰亭的踪迹。

        二十五岁的吴玉如,其楷书已经相当成熟,他小楷《题马氏园林五律十二首》,以马氏园林二十四景中的十二个重点景点为题,各赋诗一首,按顺序抄录在册页上,字字玑珠,足以令人叹服!这十二首诗已经收录于《吴玉如诗文辑存》,真迹珍藏于吴玉如艺术馆。

 

 

      1929年张学良以武力收回被苏联掌控的中东铁路部分管辖权,发生“中东路事件”。此后,中国发往苏联的车皮经常出现“有去无回”或者“去多归少”的事情。1930年,当时的东三省铁路公司理事长兼督办莫德惠赴莫斯科参加中苏谈判,吴玉如与中东铁路公司监事会监事、哈尔滨公议会议员刘泽荣作为成员,参加了这次前后历时一年有余的谈判。那时,苏联生活物资极度缺乏,日常用品供应实行配给制。在极寒的天气条件下,吃穿都成了大问题,吴玉如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饥寒交迫的考验。原配夫人富察氏仳离、爱妻卢琴姮早逝,吴玉如身处异国他乡,举目无亲,交往渐疏,多以书法遣日,临写了小楷《乐毅论》《黄庭经》,草书《离骚》,还创作了大量诗篇,以寄托对亲人和朋友的思念。已出版的《离骚》《乐毅论》《黄庭经》即为那时所书。

      1931年,“九 一 八事变”爆发,中苏铁路问题谈判中断,吴玉如返回哈尔滨。翌年吴玉如在马忠骏夫人韩素的撮合下与马忠骏的九女儿马淑蕴结为连理。马淑蕴比吴玉如小十四岁,精通俄语、粗通诗文,可称才貌双全,早就成为官僚豪门纨绔之家追逐的对象。当时,一个大军阀看中了马家九小姐,想娶她为“填房”,马忠骏正色说道:“马家的小姐岂能给人家做填房?”当吴玉如与马淑蕴交好时,马忠骏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门婚事,不久由于战乱,他们入关返回北平。吴玉如匆匆率家眷入关避难,其全部家产顷刻间也化为乌有, 多年倾心收藏的万余卷图书、碑帖也毁于兵燹。途经长春时,郑孝胥曾执意挽留吴在伪满洲国任职,吴玉如力辞不就。1933年吴玉如回到天津,离别天津17年(有“一别沽上十七年”诗稿留存),此时的吴玉如,上有老母,下有妻小,战乱中求得衣食,谈何容易。吴玉如心情复杂,又不肯摧眉折腰事权贵,“雄睨岂无振翮心,掉头耻向公卿揖”,无奈之下,他选择了人生中第一次“南游”。

 

 

       1933至1935的三年中,吴玉如的足迹走遍了济南、上海、杭州等地,以文会友,鬻字卖文,兼教家馆,勉强度日。这期间他留下了大量诗词手稿。

       在经历了近三年的颠沛流离的生活后,吴玉如迎来了事业上的曙光。1936年张伯 苓先生得知吴玉如已返津,即聘请并函准返母校任南开大学商学院教师兼经济研究所秘书。全家搬入南开大学校内西柏村。暑假后任文学院大一国文教师。现在南开大学进门树立的张伯苓先生制定的“允公允能,日新月异”的八字校训,就出自吴玉如手笔。南开大学内的“范孙楼”、“伯 苓 楼”也是吴玉如的手泽。

        吴玉如讲授公文写作,后被破格担任文学院中文教师。当时张伯 苓校长的两个得力助手是吴玉如和黄钰生,黄担任南开大学秘书长。吴玉如的授课方式极其独特,除了将当时流行的“等因、奉此”之类相当空泛、乏味、简单的套语填充进“史、汉、论、孟”等内容外,他还口述故事,让学生写成小文,自己则不惮繁琐地逐字逐句批改,加上他那独具“二王”意蕴的秀美字迹,同学们都舍不得丢弃。一个学期下来,选修课由开班时只有五六个人报名,至期末五六十人的教室里已座无虚席。

        1937年“七 七 事变”爆发,国事日非,风雨如晦。据吴玉如之子吴同宾回忆当时一些殷实的人家,纷纷向租界迁徙,以求庇护。当时有一个从关外逃回的学生,谋生无路,就借住在吴玉如家,对吴玉如十分感激。他有亲历沦陷的经验,预感到日本将要进行全面进攻,力劝吴玉如迁徙,暂避兵燹。但是吴家藏书逾万卷,而且租界内的空房早已抢租一空,搬家困难重重。那个学生深入租界的各个角落,日夜搜寻,最后在英租界边缘马场道上的一条胡同里,找到一所天主教会的房子。这本来是幢危房,不能出租,但教会看到当时房屋这样紧张,舍不得放弃收取租金的机会,就重新张贴出招租告示。清早,招租条子刚一贴出,就被那个学生发现,立刻定租。随后又抢租到两部卡车,当天就搬家。吴玉如搬家,就是搬书,直到晚上十点钟才搬完。看到天津城市满目疮痍,吴玉如作《馀秽恶》一首:

城市馀秽恶,郭外顷压轴。

可怜贫家儿,瞪视如宝簏。

北风刮肌肤,灰尘填面目。

爬剔似捡金,人狗争一簇。

腥臭甘如饴,出入谁顾腹。

一匊赤子心,洁白无惭恧。

试看朱门中,肠肥饱粱肉。

不久南开大学奉教育部之命与清华、北大南徙合组西南联合大学, 吴玉如当时未能随校南迁。

 

 

个郎生小鄙王侯 耻缚功名作死囚

       1938年,吴玉如原计划去昆明西南联大任教,因而只身奔赴内地,抵达重庆时与 周 恩 来 重逢。但在拜谒校长张伯 苓时被张先生执意挽留。抗战军兴,国共二次合作,在重庆组成了国民参政会,议长汪精卫,代表国民党,副议长是张 伯 苓,代表民主人士,周恩 来、董必 武、吴玉章等都是参政员。老上司莫德惠也在国民参政会任职。张 伯 苓把吴玉如留下来,任参政会的秘书。当时吴玉如曾一度踌躇满志,自己要为抗日救亡做出贡献。作词南乡《一剪梅》一首寄张伯 苓、何醉廉(即何廉)。

零落分长乖,眇眇春愁杜魄哀。

一寸芳心红未减,生是春荄,死是春荄。

风雨逼瑶阶,紫燕呢喃傍镜台。

为感多情依旧幕,风也归来,雨也归来。

        然而,事情并不是他想像的那样,不久 汪 精 卫 背叛祖国,成为汉奸,蒋 介 石 自任参政会议长。当时参政会的秘书长王世杰和四名秘书,只有吴玉如不是国民党员。王世杰曾劝吴玉如参加国民党,吴玉如断然拒绝,令王世杰很不高兴。据吴玉如的夫人马淑蕴讲,当时的国民参政会是国共合作的议政平台,周 恩 来也经常出入,周和吴玉如说过,“可以到这边来”,也就是在重庆的共产党办事处。吴玉如秉持“君子不党”的理念,未予理会。又过了不久,王世杰正式传达 蒋 介 石 的指令,约期召见吴玉如,事情迫在眉睫了。吴玉如反复考虑,或去或留,必须立即做出抉择。恰好这时天津发生洪灾,吴玉如就向张 伯 苓 辞职说:“天津水灾,我母老子幼,无人照管,我必须立刻回去。”张 伯 苓说:“听说委员长要召见你,等见过委员长再说吧。”吴玉如说:“我心急如焚,刻不容缓,见委员长不如见母亲重要,我不能等了。”就在召见的前两天,吴玉如给 张 伯 苓 和 周 恩 来 各留了一封信,私下买了飞机票,绕道缅甸,遄返天津。吴玉如的选择令校长张 伯 苓大为光火。临行前给周 恩 来 的辞别信中说:“重庆气候只宜花木不宜人”。

       吴玉如的重庆之行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在飞机途中,吴玉如已经打好腹稿,刚刚进家门,没有顾得上休息,即刻让长子吴小如执笔,口述三首诗“辞蜀书愤”:

辞蜀万里缘何事,痛哭西来白发新。

方寸之间惟有母,百年以内几完人。

侯王威福皆陈迹,豺虎嗥啕孰可驯。

我自拘墟无眼界,吞声白屋作遗民。

 

台筑南单只自焚,国门筹策不堪闻。

与齐与楚同亡我,投北投南两废君。

举翮谁方雕鹗健,登坛空惜鹳鹅军。

朅来权作搜奇辈,浪迹平生已失群。

 

个郎生小鄙王侯,恥缚功名作死囚。

不向庙堂陈大计,能安绳户亦千秋。

私心只恨无人会,叔世难为直道谋。

汉史徒彰云折槛,上方未斩佞臣头。

        纵观吴玉如生平,不知情者认为吴先生一生错过许多飞黄腾达的机会。其实,吴玉如性情使然,他从骨子里厌烦官场,鄙视达官贵人。“个郎生小鄙王侯,耻缚功名作死囚”的诗句已见其肺腑。在重庆做参议会秘书,不到一年时间便辞职不干了。在“辞蜀书愤”诗中有句:“与齐与楚同亡我,投南投北两废君”更是写出其心迹。他晚年在写给 周 恩 来 的信中有道:“渝中不甘自污,拂袖而去,当时书生习气不肯轻诣干渎。”“念平生不助纣虐,不为民蠹。”之句。这在不知者看来,会认为吴玉如太不迁就,否则老年不至于如此落拓。而吴玉如却以此为平生洁身自爱的得意。在国民党和共产党的高级官员中,有不少吴玉如的朋友和熟人,吴玉如绝口不谈,即使与之交往,也很有原则和尺度。

 

 

小斋危坐独摊书 伏处何尝志不舒

        从重庆返津后,吴玉如深居简出。还住在马场道老武官胡同12号一幢西式平房老宅内(今照耀里小区)。因在重庆参政会常用“ 吴家琭”一名回津后怕被日本人发现惹来麻烦, 故以其字“吴玉如”为用,从此以字行世。

        经当时任天津志达中学教务主任的朱经畬介绍,吴玉如任志达中学高中国文教员。除此之外也教家馆,藉以糊口。一些在伪政权做事的人,纷纷来找吴玉如,劝他“识时务者为俊杰”,都被他严词拒绝。太平洋战争爆发以后,日本侵略军对沦陷区加紧压榨掠夺,经济萧条,民生凋敝,吴玉如的生活日益困窘。一些学生想在经济上支援吴玉如,但吴玉如性情执拗,不肯受“无功之禄”。于是学生们出谋献策,建议吴玉如举办书法展览会,展品标价出售,这样,也可有笔收入,维持一时生计。吴玉如同意了这个意见,经过几个月的准备,1942年秋,就在天津永安饭店(今新闻图片社),举行了一次为期两周的个人书法展览会。展品共三百余件, 真、草、隶、篆、行诸体皆备,大有擘窠,小有蝇头。参观展览的人熙熙攘攘,十分拥挤。在那样民生穷蹙、社会动荡的日子里,能有那么多人去参观书法展览,实在是出人意料。在这以前近十年中吴玉如的行书由苏轼、赵孟頫转向李北海、米芾, 进而学习怀仁集《王羲之圣教序》、诸家临摹《兰亭序》,尤其对《麓山寺》《法华寺》《方圆庵记》《圣教序》用功最勤,小楷多用功于《黄庭经》《乐毅论》《洛神赋十三行》。正楷除学宗《龙藏寺》《夫子庙堂碑》之外,对北碑《崔敬邕墓志》《张黑女墓志》《张猛龙碑》尤其是《元略墓志》用功最多,现存的半通《元略墓志》就是此时的作品。草书对孙过庭《书谱》推崇备至。篆隶,上自《散氏盘铭》《毛公鼎》,中及汉隶,下至邓石如、赵之谦,皆有所临摹,书法日臻成熟。著名画家陈少梅、冯忠莲夫妇看了展览,不胜服膺。此也是陈少梅与吴玉如定交之始。后来冯忠莲还拜吴玉如为师,学习古文和书法。这次展览是吴玉如生前唯一的一次书展,直到1982年他去世后,才在天津、北京陆续举行了《吴玉如先生遗墨展》及纪念吴玉如诞辰百廿周年《好墨轻研—吴玉如书法展》,遗憾的是吴玉如不能亲睹了。抗战八年,吴玉如全凭舌耘笔耕,赡老抚幼,家里除去藏书,典卖殆尽。

 

        1945岁抗战胜利后吴玉如受聘天津工商学院国文系。吴玉如在天津工商学院国文系任教,并延请裴学海授训诂,寿石工、俞平伯授诗词,华粹深授戏曲,此皆一代知名学者。后来,天津工商学院经教育部正式批文改为津沽大学,吴任国文系主任。1951年吴玉如因与校方某负责人发生龃龉,一气之下,决然辞职。“合则留,不合则去”是吴玉如一生最磊落的态度。自此年始,刚过天命之年的吴玉如就以“迂叟”为号。并作《吴迂》绝句以言隐退之意:“吴迂莫认作倪迂,能学倪迂似不迂。貌得倪迂迂可笑,能从神入便非迂。”全诗二十八个字,竟用了七个“迂”字,韵脚通押“迂”字,在诗歌中,这种体式称之为“独木桥”式,也暗喻“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之意。之后几年吴玉如以授徒鬻字自给。期间也曾为中华书局、商务印书馆校勘古籍。值得庆幸的是,自1951年吴玉如赋闲家中,躲过了以后大大小小的政治运动。这是不是如同西晋时的张季鹰,见秋风起的莼鲈之思,看到某些预兆。

       1957年,吴玉如之次子吴同宾被错打成右 派,下放板桥农场改造,吴玉如明知其子“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无奈之下,为之写一横幅“德不孤必有邻”,诫之不要因此消沉。

       1958年“大 跃 进 ”时代,社会上浮夸之风甚烈, 自撰并书“不尚浮夸实事求是,都归安定终和且平”一联针砭时弊。1959年夏,吴玉如看到社会上不良作风,愤笔撰写“平心体认新时代,刻意清除腐作风”,即使今天,这两副联语还有其现实意义。这两副对联均收录《吴玉如书法经典》中。

       1961年,张 伯 苓夫人病逝,吴玉如为张 伯 苓 先生夫妇合坿撰写碑文并书丹。文辞书法俱臻化境,采用北魏的结体和用笔,但洗汰了魏碑中的鲁莽灭裂之气。但令人遗憾的是,原碑已毁只有拓片存世了。

 

好是无妨谈永夜 吾生得几抗清音

      吴玉如同朱启钤、周叔弢、章士钊、林志钧、顾随、严孟群、张学铭、黄琪翔、叶圣陶、俞平伯、张伯驹等交往,并有诗唱和。俞平伯先生撰有“欣处可欣留客住,晚来非晚借灯明”一联。俞老请吴玉如书之。吴先生用章草体书写。并将其中“欣处可欣留客住” 改为“欣处即欣留客住” 俞平伯先生见到后十分欣赏,给叶圣陶的信中曾提及此事:“顷承吴老赐联。笔法苍劲佳作也。原句‘可欣’却写作‘即欣’更觉苍劲,似接近陶诗,比弟原作为佳。为我俚言生色多矣。”(见《俞平伯年谱》) 俞平伯先生将此联装裱后,一直挂在书房内。孤桐老人章士钊写给吴玉如的诗中有“泾县吴夫子,佳书胜倦翁。”(倦翁,包世臣,安徽人,著《艺舟双楫》)盛赞吴玉如书法。

      围棋是吴玉如的业余爱好,围棋国手刘棣怀(陈祖德、吴淞笙的老师)、过旭初、过惕生等人与吴玉如过从甚密,时来吴家切磋棋艺。好像吴先生棋艺不太高明,但好胜心极强,这也表现出吴玉如性格的一个侧面。

         爱国实业家宋棐卿与吴玉如同庚,吴玉如很欣赏宋棐卿的实业救国精神,二人颇多交往。宋棐卿曾请吴玉如代撰《诫子箴》勉励其子弟。其言道:“为富不仁,为仁不富。虎之人悖,言不圣陋。作钱之虏,不如贫窭。放利而行,圣人不取。富而为仁,人胡为瞋。广厦万间,庸独庇身。杜陵布衣,稷契志希。汝曹小子,心识莫违。”


生为华夏人 应重己文字

       吴玉如一生寝馈于传统文化和道德之中,而且被这种文化所“化”。可是这种文化和道德日益式微而日渐消亡,这正是吴玉如的悲情。对于简化汉字,吴玉如极其反对,为之伤心,为之痛哭。曾有诗句:“文字国之魂,魂亡生所寄。”尤其是1974年,吴玉如见到《第二次汉字简化方案(草案)》愈加痛心不已,大声疾呼:“生为华夏人,应重己文字。毋为败家子,摧毁等儿戏。”“上下五千年,多少歌哭事,一一文字书,何可逐废黜” 又写下七绝《书愤》“海王星数数冥王,冥想星河无竟疆。文字汉唐才几日,眇予何事哭兴亡。”幸而这批简化字不久就废除了,没有造成很大的混乱。“眇予”的吴玉如也只能长歌当哭来捍卫祖国的文字。

        文 革 期间,中国戏院重新整修,请吴玉如题写了“中国戏院”四个大字,十分雄健,有李北海神韵,但当时天津主管文化的某领导看后,提出请吴玉如改写为简化字,还跑到吴老家里当面强调。吴玉如十分气愤,说了一句:“你去找工人阶级书法家去写吧!”随后,闭目假睡。使这位领导碰了一鼻子灰。更有意思的是,凡是来信,如用简化字,无论事大事小,事急事缓,他一概不开封。有问其缘故者,吴老将信扔在一旁噘着嘴说:“我不认得这些字!”


微生之所尚 书诗是所贪

        吴玉如是一位卓越的书法家。经几十年博览勤习钻研,能融汇诸家风格,取唐、宋、元、明、清各朝名家之长,而又以二王(羲之、献之)为依归,形成了他端丽秀劲、遒健豪放、空灵飘逸的独特书风。隶、楷、行、草、篆无不精能。其小楷,放大后可作为大字帖临摹,可见功力精湛。他的行草和小楷,在四体书中造诣最高,善取历代名家之长而化为己用。能在穿好扇骨的凹凸不平的扇面上悬腕写大草而无一败笔。

        吴玉如有首写给启功先生的五言古诗谈到自己学书法的经历:“忆我十二三,读书苦羸弱。书喜苏长公,涂抹未脱俗。弱冠困衣食,何暇事磨琢。惟性之所耽,昼失夜把握。如此年复年,三十乃稍觉。一艺果得之,非徒塑雕酷。能出真精神,天机外人欲。皮毛众可袭,真气不可夺。秋悟寒潭清,春领朝阳沐。倘不能是豁,岑楼空企足。”吴玉如还一贯主张:“作文、作诗、作词、作字,皆须胸中一尘不滓,清气盎然。否则,纵有十分功夫,终难超凡脱俗。但此清灵之气又从何来?天赋固有,学养尤要。”吴玉如的书法出神入化,超凡脱俗也正是他一生追求并领悟了历代书法名家“真气”的结果。

        在诗歌创作上,吴玉如极具才情,这在《吴玉如诗文辑存》中多有印证。 “国家不幸诗家幸” 细绎吴玉如的诗作,就会发现,越是在社会动荡的年月,其诗词越多。宋朝杨万里跋陆游《剑南诗稿》有一句诗“尽拾灵均怨句新”,移用吴玉如身上,我想是再合适不过了。其胸中那种回肠荡气的沉郁、忧国忧民的感慨都充分地以诗词表现了出来。吴玉如1933年所作:“燕尘重踏旧纷华,住近红墙识帝家。点检兴亡三百载,宫门老柏有栖鸦。”当年沧趣老人陈宝琛见到此诗赞为同光以来罕见之作。但吴玉如写诗的习惯是想到就写,随意拿一张纸片记下来,然后反复修改直至定稿。写作态度十分认真严谨,一旦满意,便随意掷下,没有留稿的习惯。正如他自己所云“传世之想,不敢内热”。

 

        人能脱俗,诗味自清;笔参造化,书能入神。吴玉如的书法和诗作,正是他的高尚人格的写照。

       晚年的吴玉如,静穆如古刹老僧,似入“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之境。尤其八十岁以后,其书法也为之大变,瞬间由风恬日融水流花放一卷春和景明,转为石破天惊山倒海立不啻气象万千。吴玉如先生送我最后一幅字是八十五岁入住医院前一周写的“有悟则有所成”条幅。此幅虽仅六个字,但消息多方,性情不一,或有绝岸颓峰之势,或存临危据槁之险,全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已臻出神人化之境矣。

 

 

头白才知真乱世 儿时世乱是升平

        吴玉如不是一位躲进象牙塔中的书生,时时刻刻关心着国家命运。即便他生活十分困窘,还订有一份《人民日报》,当时我看到后觉得十分新奇,很少有私人订阅这份唯一的党报。1966年初春,吴玉如凭靠自己的阅历和知识,预感到将发生一场运动,写下了一首五言绝句:“新绿碧如油,春光满眼收。凝神万木静,一叶忽摇头”。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就是“一叶忽摇头”的不久“ 文 化 大 革 命 ”骤起。一夜之间吴玉如的万余卷藏书及碑帖又一次化为灰烬。其中包括一些罕见的孤本、善本。当时,“红 卫 兵 小 将”闯进吴玉如书斋,见到四壁图书,吼道:“这全是封资修的货色,一定要彻底毁掉!”吴玉如对这些突如其来亘古未有的事件,当然毫不理解,他端坐在书案前的椅子上,对前来抄家的 红 卫 兵 讲“我的这些书都是开卷有益的,你们拿走,希望你们认真读一读……”话还没说完,一个 红 卫 兵 ,凶神恶煞般的举起手中的木棒,就向吴玉如头上劈来,大吼:“你还敢放毒!”吴玉如瞥了一眼,没躲没闪屏住气闭上双眼,心想“此命休矣!”。这个 红 卫 兵 被吴玉如临危不惧、视死如归的淡定,威慑住了,竟然没敢下手。片刻,吴玉如微睁双目,对红卫兵说:“你是 主 席的 红 卫 兵,还是‘红孩儿’”。幸而这个 红 卫 兵 没有读过《西游记》,还以为“红孩儿”是赞美之词。使人联想到,梁朝时的“侯景之乱”,当时乱臣贼子侯景带兵闯入文德殿,本以为梁武帝萧衍会被吓的屁滚尿流,可万万没想到梁武帝神情镇定,仪态庄严,了无恐怖,反而使侯景这个杀人魔王不敢动手,退了下来,还不寒而栗说道:“今日见萧公,使人自慴,岂非天威难犯。“而后吴玉如愤书“儿时吐属何危苦,世乱悲凉百感并。头白才知真乱世, 儿时世乱是升平。”直指“文 化 大 革 命 ”是乱世,这在当时是何等的胆量和器识!

      1967年,以干支纪年为“丁未”。吴玉如在春节伊始以“丁未”二字冠顶作一联:“丁叔末,肝胆轮囷,不逐波流成俯仰;未殂谢,心田活泼,庸因老困便颓唐。” 直陈在乱世之中的苦闷及不甘颓唐的心迹。

 

 

         在风雨如晦,沧海横流的日子里,“四 人 帮 ”的御用写作班子“梁效”中的一位知名大学者是吴玉如的故交,曾向吴玉如求字,吴玉如为其书:“自惭造作未恢奇,文字当时所业非。已是白头难二我,何须嫫母缀明玑。”绝句,既有对老友犀利讽劝又展现了吴玉如的冷静。

       日月逝于上,体貌衰于下,晚年的吴玉如生活捉襟见肘,老友章士钊极力劝说吴玉如致函周恩来求助。南开老同学曾多次建议吴玉如跟 周 恩 来 联系,周恩来到天津来时,也探询过吴玉如的情况。但是吴玉如总是委婉推辞说:“ 周 恩 来 是一国总理,日理万机,我的生活过得去,何必麻烦他呢?”直到他的生活几濒绝境,真的万般无奈了,才听从了章士钊的建议给周 恩 来 写了一封信,希望给予关照。信由章士钊转呈 周 恩 来 。全信仅数百字,以文言文写成,毫无乞怜之态,亦无一阿谀奉承之语。信的最后“敬请为国珍重”一语,算是最客气的话了。还表明态度“莫再做韩退之屡上宰相书以增丑恧也”只此一次不会再写信的。据章士钊讲 周 恩 来 看了信,笑着说:“吴家琭还是老脾气。”不久,周 恩 来 责成天津市安排吴玉如的工作和生活。这样1973年吴玉如被聘为天津市人民图书馆特别顾问。有了一份每月60元的基本生活保障。

       1976年 周 总 理 去世。吴玉如痛心不已老泪纵横, 写下《哭翔宇四首》。其中第一首:“十五同窗事眼前, 百年到此哭谁边。终身相业清无我, 尽瘁生灵百可传。

        1979年天津市文史研究馆恢复工作。吴玉如被聘为馆员,并发放月生活补助60元,吴先生立刻退掉了天津人民图书馆的月薪。

         1980年天津市文联恢复,被选为天津市文联委员。

         1981年当选天津市政协委员、中国书法家协会名誉理事。

         1982年5月8日因病住入天津市第一中心医院。8月8日病故,享年八十五岁。《人民日报》、《天津日报》、香港《大公报》相继刊登了吴玉如先生去世的消息。

 

 

        人亡业显而声名日隆。迄今为止,先后出版了《二十世纪书法经典.吴玉如卷》《吴玉如自书诗稿》《吴玉如手卷精品》(一、二卷)《吴玉如诗文辑存》《吴玉如册页》《吴玉如书法经典》草书《离骚》等十余种著作。2014年,在南开大学内成立了“吴玉如艺术馆”,2018年4月,举办的《好墨轻研—吴玉如诞辰百廿周年书法展》获得极大成功,受到社会高度赞扬,连续八天,天天爆满,据业内人士说,有如此大的反响和观众认可,是近二三十年罕见的。我面对着吴玉如数以千计的书法作品,沉浸在遐想深思之中:吴玉如一生坎坷,尤其是晚年,过着饔飧不继的日子,却留下了那么多珍贵的艺术瑰宝,供我们,也供后代瞻仰和享用,成为“二王”的绝响,如果没有“文化大革命”,吴玉如可能会给后世留下更多更好的文化遗产而彪炳史册。

        时光荏苒,岁序殷流,吴玉如先生去世已36年,缅怀畴昔,泫然欲涕。撰此小文,以抒仰慕之忱,实不足彰先生清风亮节于万一。

 

本文作者韩嘉祥与老师吴玉如先生合影照片

 

 

本文作者简介:

 

韩嘉祥,1947生于天津,1982年毕业于天津师范大学中文系。自弱冠时师从著名学者吴玉如先生学习古典文学 、训诂学及书法,是吴派书法艺术的传人。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天津市文史馆研究员、九三学社中央书画院委员、天津九三学社书画院副院长、天津市书法家协会理事、曾任天津南开区书协主席、天津古籍出版社编审、天津师范大学教授等职,是典型的学者型书法家。编著有《放大兰亭序集联》、《兰亭序集联续编》、《行书发轫》、《韩嘉祥书范滂传》、《韩嘉祥书秋兴八首》、《吴玉如诗文辑存》等。

 

 

 

中国画花鸟写意、工笔班,书法班招生:

现招收2018年下学期花鸟画工笔、写意班,书法班学员。写意花鸟画由著名花鸟画家阮克敏、郭书仁教授执教,阮克敏教授本期以牡丹为主,郭书仁教授以梅兰竹菊、荷花为主;工笔花鸟画由花鸟画名家王跃进老师执教,以勾线,叶子、花头着色为主;书法班由著名书法家安宏忠教授执教,以颜体书法为主。均采用示范、讲解、临摹等方法教学。

同时开设少儿书法、国画班,由书画名家执教。学习成绩优秀者将推荐由著名画家指点,并组织优秀学生举办展览及在媒体上宣传。

教学地点:

天津市南开区古文化街文化小城E202

课 时:

每学期15次课

招生人数:每班15人

报名时间:即日起

开课时间:

阮克敏教授写意花鸟班周日上午9:30开课(已满)

郭书仁教授写意花鸟班周日下午2:30开课

安宏忠教授书法初级班周六上午9:30开课

王跃进老师工笔花鸟班周六下午2:30开课

咨询电话:

O22-272733O7、15O22798192、137O2O218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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